总共坐过两次首都特快。

虽然名字里还带着个“特快”,但在我不长不短的乘车史中,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一家能在运营上输给美铁的铁路。从芝加哥到匹兹堡不过800公里的路程,即使不延误,也得花上至少十个小时。而在算上线路拥挤、待避货车的延误时间之后,乘坐这列准点率不到50%的列车的体验也就可想而知了。寒碜的速度、丢人的准点率别说和新干线或和谐号相提并论,就算跟绿皮快速乃至深圳地铁相比,大概也会想从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这他妈的真的是太酷了!”

为怎么都没法在不破费或者不在机场傻坐上半天的情况下转机而苦恼了半天的我,在发现了这样一条能合理地浪费时间的便宜路线后,居然是这么想的。

于是就这么定了。先坐连位置都没法选的美联航乞丐仓用14个小时飞到芝加哥,紧接着转乘10个小时的美铁硬座,在清晨5点到达匹兹堡。在定票后的两个月直到出发前,一想起这段行程,我大概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而这种期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胜过了对大学生活的不安。

我究竟是在期待着些什么呢?无论是踏上旅程之前,还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我对这种心情都是似懂非懂。但具象地来说的话,答案却又了然于心。

想去看窗外跃动的景色。想看熟悉的街道上陌生的人透过座舱窗户井然有序地变小,想看万米云层上快进的夕阳,想看蔚蓝大地上闪耀的灯火;想看列车驶入时站台上或明亮或落寞的眼神,想看隧道外等候已久的那第一束光,想看渐行渐远的柴油机车的尾灯。

想去看从未了解过的景色。于是将音乐调到乱序播放,倚靠在冰冷的窗上,希望在下一秒到来之前将此刻留在眼底。因为转瞬即逝,所以不想错过,即使闭上眼,脑中也满是未知的未知。这样想着,十几个小时下来,怎样都无法入眠。

一直以来都无法形容这种心情。但昨天某个人在群里问《欧洲卡车模拟》有什么好玩之处的时候,一个词却脱口而出:浪漫。

坐火车也好,开卡车也罢,令人魂牵梦萦的,都并非抵达重点那一刻,而是沿途在时间与空间维度上划出的独一无二的轨迹。在这广阔的世界中,能有意或无意地跟某些景色、某些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产生交集——我大概就是因为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件特别的、浪漫的事情,所以才念念不忘吧。

但当真的抵达那个地方,当清晨的寒风刮去所有关于夏天的幻想的时候,脑子却是一片空白。等到无梦的十八个小时后从空旷的宿舍醒来时,才发觉那些想要牢牢抓住的回忆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努力去回想,却只剩劳累。即使距离再近,我与窗外的一切也不过是无法相交的、平行线都算不上的空间直线罢了。我的旅程中,除了我以外的一切都不属于我,也不可能属于我。隔着一层玻璃的一切,不会因为我的目光而有任何改变,一切都在继续着、沿着原本的路线愈行愈远,直到在陌生的地平线下消散。没有拥有过,大概也就谈不上失去吧。

于是,六周后,当怅然若失的自己在凌晨时分重新登上返程的列车时,心情却轻松了不少。拉上窗帘,闭上眼,世界便只剩火车与黑夜。我任由后者将我吞噬。

当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是一层淡绿色的雾海,与车厢一同漂浮在隐约可见的牧草上。最后一丝晨光即将被淡蓝驱散。

在旅程的结尾,失去了、错过了、放弃了什么的我又得到了什么预想之外的东西。除此以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仍旧不属于自己。但新的一天将要开始了。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回过头去,向着什么都不存在的彼方看上一眼,然后朝新的航站楼跑去。

在我所未能着眼的窗户的另一边,太阳是如何从漆黑一片的地平线探出头来,晨光是如何将一切染上颜色,又是如何在咄咄逼人的蓝天下消散的呢?

我想知道。

但又不想知道。

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