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空气是带有一种淡淡的气味的。时隔约八个月回到这里,我才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要怎么形容才好呢?是午后的阳光烘烤过的木地板的香气,也许也像入冬后从衣橱深处翻出来的棉被的味道,应该还掺杂着一点某个橱柜里的药草味。熟悉、令人怀念,比什么能都让人感到心安。

打开窗户,吹进来的微风带着一度听惯的市井的嘈杂,记忆中停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了。像是给没电的时钟重新换上电池一样,错乱的指针追赶着失序的岁月。恍惚中被吹散、不断翻动着的日历上的日期看不清是今年离家时的四月,还是更加久远的过去。

真是奇怪——自己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长高了,却越发感觉周围的空间变得狭小了。餐桌的宽度、盥洗台的高度、沙发的长短……我躺在比记忆中来得更窄的床上,望着如今真的可以触及的天花板,探寻着记忆中世界的尺度。

明明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遥远的回忆却像被压缩的空气一样,一旦打开便融进了寻常的时间之中,变得无处找寻了。按照我住在这时的年龄或是身高的平均值来说,记忆中习惯的视角是小学时的视角吗?毕竟对那时的自己来说,家和紧邻着的学校便是全部的世界了。又或许是初中时自我意识萌芽时的视角更令人熟悉呢?那时候开始阅读小说的自己,也是用同样的角度仰望着天花板,幻想着比眼前所见的实体更为宽广的未来。

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这是我们成长的过程中理所当然的头衔。那时的自己理所当然地住在熟悉的家中,理所当然地穿着一样的校服去上学,然后理所当然地开始向往这好像无限延伸的日常以外的世界。但是以中学生的年龄,除了成为中学生以外,还能成为谁呢?目光所能触及的世界就是一切。我们就是不断地以此为标尺,想象着不再是小孩子的自己,理所当然地渐渐长大的吧。

我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我应该早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也有了可以前往任何地方的微小的自信。我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几个月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寻常的六点半下课后的街道,那时的伯克利还不会四点多就天黑,我沿着下行的坡道向西走入旧金山湾的斜阳之中。向市中心走去,路旁的建筑慢慢变高,将海面上的太阳遮挡起来。拔高的建筑的玻璃幕墙之间反射着火烧的夕色,周围早已看不到学生。这是陌生的都市,却又有种熟悉的感觉。我只是向前跑去,都市的景观变化着、增长着,说不清楚是变得陌生还是熟悉了。要到哪里才能停下来呢?然后我醒了过来。得接着准备面试了。

至今为止我做过不少噩梦,也有过不少好梦,我已经不再觉得梦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不断向上延伸的都市,却让我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寂寞感。

这是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哪怕和一个月前相比,人们所熟悉的景色、所相信的寄托都在不断变迁、消逝着。再过半年,我也将失去大学生的头衔,我的生活中又会剩下多少理所当然的事物呢?以当初所见的世界丈量的想要成为的自己,也如刻舟求剑一般,不知何时开始模糊不清了。

我又回到了这里,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正是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想,家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是虚幻的时间,又是确实存在的时间。在大学最后的寒假,我在这里消磨着没有什么意义的假期,写下大概没什么人会在意的文字。总有一天,像这样寻常的事物也会消失不见,我也会变成别扭的大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只是,在那之前,要是能稍微绕点远路就好了。在未来尚未尘埃落定,重新流动的记忆尚未再次落满尘埃的今天,我不禁这么想。